丽人行(杜甫)

a7a2678242024-06-03 13:36:24

杜甫



三月三日天气新,长安水边多丽人。

态浓意远淑且真,肌理细腻骨肉匀。

绣罗衣裳照暮春,蹙金孔雀银麒麟。

头上何所有? 翠为㔩叶垂鬓唇。

背后何所见?珠压腰衱稳称身。

就中云幕椒房亲,赐名大国虢与秦。

紫驼之峰出翠釜,水精之盘行素鳞。

犀箸厌饫久未下,鸾刀缕切空纷纶。

黄门飞鞚不动尘,御厨络绎送八珍。

箫鼓哀吟感鬼神,宾从杂遝实要津。

后来鞍马何逡巡,当轩下马入锦茵。

杨花雪落覆白蘋,青鸟飞去衔红巾。

炙手可热势绝伦,慎莫近前丞相嗔!


这是一首采用乐府民歌形式反映现实生活的新题乐府诗,大约作于天宝十二载(753)的春天。其时君王李隆基,宠幸杨贵妃,日益昏庸奢侈,时政异常腐败。杨家兄妹都因裙带关系而飞黄腾达。杨国忠继李林甫作了右丞相,杨家三姐妹也都赐封为国夫人。他们依仗权势,作威作福,过着一种荒淫腐朽的生活。而杨国忠和虢国夫人兄妹之间乱伦的暖昧关系,更是丑不可闻。这首诗便对此进行了婉曲而深刻的揭露与讽刺。

全诗可分三段。前十二句为第一段。着重描写众多丽人曲江春游的热闹场景和体貌服饰。开篇既交代了春游踏青的时间(“三月三日”)和地点(“长安水边”),又点明了物候(“天气新”)和人物(“多丽人”)。而“丽人”开门即出,又紧扣题面,开启下文,统领全篇。依当时习俗,三月三日上巳节春游,可祓除凶邪,娱冶身心。因此,从“多”字即可想见盛唐游宴享乐的风气之盛,一幅游人熙熙攘攘的总体画面如在眼前。接着顺势对“丽人”做细腻描绘:其意态象春山一样浓郁、幽远,不仅如此,更兼肌理细腻,骨肉匀称。短短两句,已把游春女子之“丽”摹写得浓淡相宜,十分得当。然后又续写服饰,质地优良的绮罗雍容华贵,熠熠闪耀的光辉,同暮春的艳阳交互映照。而罗衣上的刺绣则是金线蹙成的孔雀,银丝刺成的麒麟。真是形色俱全,富丽堂皇。以上描写层次分明,条理清晰。至此,“丽人”们的丰神秀姿、锦衣绣服已尽收读者眼中。但诗人言犹未尽,又设为问答,进一步描绘。先看头上:发髻间插着翡翠制成的花朵,颤动的㔩叶垂在鬓边。再看背后:裙带缀着珍珠做成的佩饰,稳压在腰间显得十分得体。“就中”二句,是这段的点睛之笔。前八句诗极象工整细密的工笔画,可说层层敷色,淋漓尽致地描绘出了一幅游春美人图。到此,才点出美人的身份和姓名。原来其中有居住云幕椒房的皇亲,是赐封的虢国、秦国等贵夫人。难怪这般优裕排场,阔绰神气。这两句实有承上启下的作用,既是上文的小结,又是下文的过渡。这样写就使诗篇开合有序,并产生出波澜起伏之势。

“紫驼”以下八句是由“丽人”服饰转入宴饮的描写,暴露诸杨豪奢淫佚的生活。佳肴美味和器皿餐具的陈设画面,一一交替变化,排场宏大惊人。“紫驼之峰”和“素鳞”,是概举一二,泛写馐肴,表明“味穷水陆”之意。“翠釜”和“水精之盘”,则是略举一二餐具器皿,表明其贵重精美。这两句对仗奇妙,而又富于变化。宴席间素淡的美味、浓郁的馨香、缤纷的色彩、美观的形状,真是应有尽有,令人不食而先陶醉。但出人意外的是,杨氏姐妹这帮早已吃腻了山珍海味的寄生虫们,竟然是犀角筷子拿在手中,却腹满肠足,久不下箸。这是何等骄奢可憎的嘴脸。结果那些烹饪大师精雕细琢,“纷纶” “缕切”的操劳制作,也就全都落“空”,算是瞎忙了。一个“久”字,一个“空”字,前后形成鲜明对比,寄寓了诗人的无限感慨。更有甚者,那“黄门”太监仍要飞马跑来跑去,小心侍奉,而宫廷御厨还要络绎不断送来各种各样的美食珍馐。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”不消说,这盛筵席上凝聚着多少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啊!“箫鼓”二句,是转写声乐之盛和趋附者之众,烘托补足了诸杨地位的显赫与特殊,又为后文壮声造境,设置气氛。

末尾六句是第三段,笔触一转,重点揭露杨国忠骄横跋扈及其与虢国夫人淫乱。前两句摹写他的鞍马之势和入宴之态,表现了他声势煊赫和傲慢无礼。后两句暗用“杨白华”和“青鸟”两个典故,微妙地点出杨国忠与虢国夫人的暧昧关系。结尾两句,诗人把愤慨化为讽嘲,以辛辣的笔调,活画出了杨国忠权倾朝野、“炙手可热”、暴戾蛮横、气焰逼人的可恶嘴脸。描绘杨国忠并无细致刻划,全段皆用泼墨渲染笔法,而其声势、动作、意态已暴露无遗。

《丽人行》是杜甫安史之乱前的名篇,表现了他对政治的关心和对国势的忧虑。浦起龙《读杜心解》说:“无一刺讥语,描摹处语语刺讥。无一慨叹声,点逗处,声声慨叹。”这正可说明本诗的创作倾向和艺术特色。全诗极力铺陈,一气呵成。含蓄委婉,寓庄于谐,始终把主观感情寓于客观叙事之中。那以清丽华美的词藻渲染出来的服饰宴饮之美、声势权位之盛,看似欣赏,实为讽刺,看似炫耀,实是揭露。平静中潜藏着愤怒,叙述中包含着谴责。诗篇布局井然有序,开合自如,跌宕变化,纷繁别致。有总叙,有分述,有归结,有倒插。一幅幅画面运笔各异,纷至沓来。描写诸杨的“美人相、富贵相、妖淫相,后乃显出罗刹相,真可笑可畏”。(《杜诗镜铨》)

本是讽刺,而诗中直叙富丽,若深羡不容口者,妙!妙! (钟评)

如此富丽,一片清明之气行其中,标出以见富丽之不足为诗累。(钟评)(钟惺 谭元春《诗归》卷二十)

《丽人行》脱胎《硕人》而反用之,彼主破君惑,此主刺淫奢。全是骨力好,加上千珠万宝,压他不倒,此绣虎也。古人有盛称其衣服车马之美,不下断语,而讥刺最深,如《丽人行》是也。(张谦宜《絸斋诗谈》卷四)

极言姿态服饰之美,饮食音乐宾从之盛,微指椒房,直言丞相,大意本君子偕者之诗,而风剌意较显。(沈德潜《唐诗别裁》卷六)

此刺诸杨游宴曲江也。无一刺讥语,描摹处,语语刺讥。无一慨叹声,点逗处,声声慨叹。(浦起龙《读杜心解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