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衣巷(刘禹锡)

a7a2678292024-05-11 13:42:04

刘禹锡

朱雀桥边野草花,乌衣巷口夕阳斜。

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

这是《金陵五题》的第二首,是前一首的姊妹篇。乌衣巷,在今南京市东南。三国吴时于此置乌衣营,以兵士服乌衣而得名。东晋时,王、谢诸望族聚居于此。《舆地纪胜》说: “晋南渡,王、谢诸名族居乌衣巷,此时谓其子弟为乌衣诸郎。”这首诗写的就是这些煊赫一时的门阀士族的没落。

这首诗还是从写景入手,以具有典型意义的客观景物表达诗人所要暗示给读者的主观感情。朱雀桥,是朱雀门外的古浮桥,横跨秦淮河,一名朱雀航。自晋太宁二年(324)以后,航以船舶连接而成,长九十步,宽六丈,在秦淮河二十四航中最大,又在都城正南,故亦名大航、南航。起句点出“朱雀桥”,巧妙地借其邻近乌衣巷的地理位置引起读者的历史联想。昔日桥上之车马喧阗,行旅繁忙,冠盖往来,熙熙攘攘,无须再着一词,自在读者意会之中。然而此桥隋灭陈后废去,到作者写此诗时,已有二百多年了。二百年后的朱雀桥边,只有芜杂的野草和星星点点的不知名的小花,在此滋蔓。如果此桥尚在,人来人往,桥边是不会长满野草的;只有桥去之后,行人罕至,才致野草丛生。它们自生自灭,花开花谢,点染着荒凉冷落的环境。“朱雀桥边”与“野草花”搭配,一起一落,一热一冷,使读者不免产生一种历史的失落感。二句写到“乌衣巷”,但这前朝贵族聚居之处此刻已夕阳西下。日薄西山,气息奄奄,历来是衰败的象征。古老的街道,笼罩在苍凉的落日余辉中,给人以萧条、荒凉之感,教人怎么也难以相信这里曾经是车马填闉,人声鼎沸,豪族聚居,倾半天下的地方。“夕阳”与“野草”呼应,悲凉、寂寥、惨淡的氛围愈益浓重。第三句中归巢燕子的出现,似乎又给画面带来一点生意。《江南通志》载: “晋王、谢故居,旧有堂,额曰‘来燕’。”诗人也许是由这里产生的联想吧。燕子而是“王、谢堂前”的,可见旧主人之声势煊赫;王、谢大族如能象这代代相传回归故处的燕子,则真是家族鼎盛绵延不绝了。而如今又到了燕子归巢的时节,昔日之“来燕堂”又在哪里呢?第四句峰回路转,亮出全诗主旨: “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”燕子依旧归巢,旧屋却已易主——昔日王、谢之“来燕堂”,如今已变成普普通通的民居了。这第四句是全诗的归宿,其中包藏着沧海桑田的无限感慨。昔与今,盛与衰,历史与现实,客观景物与主观感情,水乳交融在一起,历史板块撞击时迸发出的火花在这里凝冻、沉积。貌似平淡的诗句,却隐括了内涵丰富的内容,从中可以聆听到巨大的盛衰剧变下诗人心灵的颤音与和鸣。

这首诗写的是春景。野草开花、燕子归巢都可以说明这一点。但诗人笔下之破落衰败的乌衣巷,却与春天应有的富丽景象不符,更与江南春景极不协调。诗人正是通过朱雀桥、乌衣巷、王谢堂前燕与野草花、夕阳斜、百姓家的鲜明比照,将升沉变替、人世沧桑等重大历史变迁用反衬暗示给读者,让读者从中去领略它的深刻涵义。本诗写的虽是王、谢两家的没落结局,但它的典型意义却远远超出了这两个家族的盛衰,而寓有封建社会中整个贵族阶级的必然命运在内。对于日趋没落的中唐统治阶级来说,更具有引古鉴今之讽刺意味。此诗一出,不胫而走,名家击节,风闻海内,其根本原因当在于此。

不言王、谢为百姓家,而借言于燕,正诗人托兴玄妙处。(唐汝询《唐诗解》)

此诗是梦得叹当时执政贬抑梦得者今安在乎?……乌衣巷口旧时甲第连云,堂前燕子竟以为泰山之靠。王、谢既以门第相高,而燕子之眼眶亦大,百姓人家不敢望燕子之影,何况作巢垒于其家哉。何意王、谢之堂已毁,旧时燕子无有栖泊之处,但是人家檐前便去垒泥哺子。可怜可悯。言百姓家,已大为燕子不堪,又加“寻常”二字于其上,则为燕子旧时主人何堪?故知不是扫燕子之兴,是扫王、谢之兴;王、谢之兴为何去扫他?盖欲扫当时执政之兴也。(徐增《说唐诗》卷十一)

言王、谢家成民居耳,用笔巧妙,此唐人三昧也。(沈德潜《唐诗别裁》)

乌衣巷诗“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”若作燕子他去,便呆。盖燕子仍入此堂,王、谢零落,已化作寻常百姓矣。如此则感慨无穷,用笔极曲。(施补华《岘佣说诗》)

朱雀桥、乌衣巷皆当日画舸雕鞍、花月沉酣之地,桑海几经,剩有野草闲花与夕阳相妩媚耳。茅檐白屋中,春来燕子,依旧营巢,怜此红襟俊羽,即昔时王、谢堂前杏梁栖宿者,对语呢喃,当亦有华屋山丘之感矣。此作托思苍凉,与《石头城》诗皆脍炙词坛。(俞陛云《诗境浅说续编》)